辰時三刻,城門開啟,十二對玄底金紋旌節隨風搖曳,三百名羽林衛擁著四駕安車緩緩駛出皇城。
在楚雲霄的要求下,裴硯之自然而然地與他同乘。
“不要這麽苦大仇深嘛,我答應你的事不會食言,隻不過時機未到。”楚雲霄慵懶地靠在墊子上,捧著食盒大快朵頤。
裴硯之撇撇嘴,不置可否。
楚雲霄吃飽喝足,勒令使團停下。
“殿下,為何突然停下?”鴻臚寺卿陸明遠來到楚雲霄駕前,掀開窗簾一角。
楚雲霄搓著手,裝作一副很冷的樣子,“天寒地凍,讓兄弟們歇歇,烤烤火,吃點東西。”
陸明遠搖頭拒絕,“殿下,國書已發,沿途郡縣早已準備好迎接使團,我們還是到澠池再休息吧。”
楚雲霄冷哼一聲。
“哼,我是通知你,並不是與你商量。”
“雖說你是使團正使,可這次談判的關鍵畢竟是和親,若你讓我不開心……”
裴硯之心領神會,不等楚雲霄把話說完,伸手把窗簾落下,這份默契好似與生俱來。
陸明遠無奈,隻得下令休息。
“硯之,我要考考你……”楚雲霄神色一正,目光灼灼盯著裴硯之。
“荒野空曠,便於觀察,殿下此舉,無非是想讓別有居心之人露出馬腳。”
裴硯之似是能察覺出楚雲霄接下來的話,他不假思索,脫口而出。
“那你還不趕緊去讓婉瑜姐安排的人盯著他們?”
楚雲霄狡黠的做出請的手勢,還不忘囑咐道:“盯著就行,切不可打草驚蛇。”
就知道會是這樣!
裴硯之無奈下車,自從遇到這位殿下,他一直處於被動,可潛意識裏卻毫無反感。
夜裏,幾隻信鴿果然在鼾聲四起的營地冉冉升空,劃破黑暗飛向遠方。
“殿下,都盯住了,要不要把他們抓起來秘密審問一下?”扮成羽林衛的邢老六悄悄來到楚雲霄身邊。
蘇婉瑜把四名好手安排進羽林衛,邢老六是主事人,別看他生得五大三粗,其實也是心思細膩之人。
“弄點動靜出來,他們不是不睡覺嗎?那就讓他們沒得睡!”
邢老六會心一笑,眼中掠過一絲江湖人特有的快意恩仇,二小姐說的果然沒錯,這位殿下的性子很對他的胃口。
在大家睡意正濃的時候,一名士卒臨時起夜,好巧不巧把火堆碰翻,他隨手拿起一個壇子打算滅火,可壇子裏裝的卻是棕油。
火勢迅速蔓延,很快就燒到附近的營帳。
“走水了,走水了!”
他驚慌失措,大叫一聲,把營地裏所有人都叫醒,眾人倉促救火,霎時間亂作一團。
這一切巧合當然是提前安排好的。
邢老六混在人群中佯裝救火,實則搗亂,要麽撞翻個士卒,要麽踢爛個棕油壇子,一來二去,火勢非但沒有被遏製,反而有越燒越旺的趨勢。
慌亂間也沒人注意到他。
這時,也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個大聰明,衝到楚雲霄車架前,掄起韁繩狠狠抽打馬背。
“唏律律!”
楚雲霄以為駕車之人也是自己人,正要誇獎,卻見邢老六也目瞪口呆。
果然,聰明人絞盡腦汁不如笨人靈機一動。
待火勢被控製時,已是破曉時分,所有人都狼狽不堪,好在沒有傷及性命。
“唉,剛啟程就出這檔子事,真晦氣。”
楚雲霄看著滿地狼藉,唉聲歎氣,心裏都笑開花了。
那些武將有盔甲防身倒還算完整,那些文官一個個衣不附體,在冷風中蜷縮一團,瑟瑟發抖。
陸明遠湊到楚雲霄身邊,全身上下隻剩襤褸單衣,臉上亦是黢黑一片,難掩幸災樂禍的神情。
“殿下,使團隨行物資全部焚毀,即便處罰了守夜軍士,陛下麵前恐怕也無法交代。”言外之意很明顯,這個鍋他不背。
說話間,楚雲霄衝人群招招手,羽林衛統領程展冀不情不願走了過來。
“殿下有何吩咐?”程展冀草草抱了個拳當做見禮。
“沒聽到陸正使的話嗎?你帶幾個人,把事情上報朝廷,請父皇定奪,不許有任何隱瞞。”
說完,楚雲霄衝陸明遠微微一笑,“陸正使,這樣處理是否妥當?”
陸明遠還沒說什麽,程展冀倒是率先發難。
“殿下,羽林衛奉皇命護衛使團,眼下這種情況,恕卑職無法從命,請殿下返回車內,保重身體!”
好一個皇命難違。
楚雲霄焉能不知他是皇後安插進來的眼線,他故作姿態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陸明遠,同時用眼神製止躍躍欲試的邢老六,又微微側身把裴硯之護在身後。
陸明遠將頭一偏,目光遊移向別處,分明是想作壁上觀,其餘官員見狀,無不競相效仿,或垂首視靴,或仰麵觀天,整片營地陷入心照不宣的沉默。
楚雲霄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一張張寫滿疏離與算計的臉,最後重新回到程展冀身上。
那一瞬,曆經八世血海淬煉而出的森然戾氣,如有實質般彌漫開來。
“深夜縱火導致使團損失慘重,公然抗命挑釁使團正使,程展冀,你可知罪!”
楚雲霄向前走出一步,在屍山血海裏摸爬滾打八世積累出的殺氣陡然綻放,饒是身經百戰的羽林衛統領都嚇得後退一步。
也僅僅是一步而已,隨後他便挺直腰板。
“殿下,就算你汙蔑卑職,恐怕也堵不住悠悠眾口。”
他的底氣來源於他身後的兄弟,來源於他身為皇帝近臣的叔叔,來源於皇後對他的許諾,他現在依舊有恃無恐。
前一秒他還做著升官加爵的春秋大夢,下一秒,楚雲霄已經從地上撿起一把佩刀,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,毫不留情地斬向程展冀。
刀光掠過,血濺三尺。
程展冀甚至來不及發出半點聲響,便已頹然倒地,頃刻斃命,三百羽林衛的目光凝固在滴血的刀鋒上,誰也沒想到楚雲霄敢痛下殺手,刹那間靜得隻剩風聲鶴唳。
“統領!”
羽林衛中爆出幾聲壓抑不住的悲吼,五名與程展冀關係密切的士兵血氣衝頂,其中有三人曾在昨夜通風報信,顯然也是皇後一脈。
“鏘啷”幾聲拔刀出鞘,五人不顧同僚的阻攔,大步衝向屍體旁,將楚雲霄半圍在中間。
他們握著刀,胸膛劇烈起伏,牙關緊咬,喉中滾動著野獸般的低喘。
“你們也想造反嗎?”
楚雲霄甩去刀鋒上的血珠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粗喘和風聲。
那五名羽林衛士兵沒有回答,眼中恨意幾乎要噴薄而出。
“一個不留。”
話音落下,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從側翼暴起!
邢老六早已蓄勢待發,動作迅猛如雷霆,刀光橫掃如匹練,六人戰作一團,場麵再度失控。
那五人經過起初的措手不及後,穩住陣腳,漸漸占據上風,五把佩刀虎虎生風,越戰越勇,斬殺邢老六似乎隻是時間問題。
邢老六不得已,隻得且戰且退,很快就退到楚雲霄身前不遠處。
其實他心裏很苦,這五人雖然武藝不錯,在他麵前根本是小菜一碟,若不是楚雲霄交代過,他何至於如此狼狽,況且他又不是沒有兄弟!
這時,羽林衛裏終於有人按捺不住,提刀加入戰團,楚雲霄長出一口氣,終於把楚雲辰安排的眼線找到了。
若說誰最希望他能順利抵達那月國,非楚雲辰莫屬,如果他安排的人這時候還不現身,楚雲霄導演的這場大戲等同於失敗。
邢老六不再留手,滿肚委屈化作刀光籠罩那五人周身要害。
說時遲,那時快。
不過幾個呼吸之間,五具屍體便橫陳荒野。
羽林衛裏再也沒人敢觸這個黴頭,幾個想上前收屍的人也攝於楚雲霄的無情,一動也不敢動。
“殿下,景王殿下叮囑我們要護您周全!”說話者正是楚雲辰派來的“幫手”之一。
楚雲霄沒有戳破,不鹹不淡地說道:“如此就好。”
隨後,他緩緩轉身。
“陸明遠聽令!逆賊已伏誅,此事由你上報朝廷,著令使團前往澠池休整,等待聖上旨意。”
“謹遵殿下安排!”
陸明遠冷汗涔涔,先前那點幸災樂禍早已化作冰水,澆得他五髒六腑都在發寒。
就憑這殺伐果斷的氣勢,謠言不可信啊……
瑩白的雪花自天空飄落,楚雲霄麵無表情地拉著裴硯之轉回車內。
“殿下……你……還好吧……”見楚雲霄一言不發,裴硯之試探性地問了一句。
剛才的場麵讓他感到不適,盡管他強行壓製,那股嘔吐感卻不斷加強,但他並沒覺得楚雲霄哪裏做的不對,反而有些佩服。
“沒嚇著你吧。”楚雲霄遞給裴硯之一杯冰水,有些心疼,也有些無奈。
這一世沒有機會重來,這一行牽扯太多利害,不得不用雷霆手段讓裴硯之提前適應。
“沒……沒有……”冰冷的刺激下,裴硯之得到些許緩解。
他總覺得楚雲霄對自己和對別人有些不同,剛剛楚雲霄發難前護住他便能證明。
然而,這並不能讓他放下戒心。
“殿下,我爹……”
“睡吧,到了澠池,還需要你幫我辨別一下其他人。”